
兰陵笑笑生写西门庆的淫丧,多次暗示几近明写。
西门庆于第七十九回“贪欲丧命”,看似是死在潘金莲身上,实则层层递进,诸君请看前两章之章回名,第七十七回为“西门庆踏雪访爱月,贲四嫂带水战情郎”,第七十八回为“林太太鸳帷再战,如意儿茎露独尝”。
两章回名中共出现四名女子:郑爱月儿、贲四嫂、林太太、如意儿,西门庆跟每位女子的交集都是床帏之战,金瓶作者用“战”字形容房事,隐喻了色字头上一把刀的道理,可惜西门庆不懂。

田晓菲在《秋水堂论金瓶梅》里这样解释作者的苦心:
然而《金瓶梅》中人物所最缺乏的,便是自省的能力:所有的人物,都深深地沉溺于红尘世界的喜怒哀乐,没有一个有能力反观自身。作者唯一寄予希望的,就是读者或能做到这一点。这和《红楼梦》中甄士隐、贾宝玉两个书中角色的“醒悟”十分不同。——《秋水堂论金瓶梅》
在西门庆临死之前的几位女人里,贲四嫂最为特殊,她和丈夫贲四在西门府里工作了多年,西门庆见她何止数次,从来没有生过霸占之心,为何在此回中突然就看上了这位普普通通的仆妇?

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第七十四回,在此回中西门庆看见贲四嫂,发现她的容貌“一似郑爱香模样”,郑爱香是院子里的娼妓,她的妹妹郑爱月因容貌姣好、聪明伶俐收获了西门庆的“芳心”。
我们完全可以猜测,西门庆之前见贲四嫂毫无感觉,唯独今天动了垂涎之意,乃是爱屋及乌之意——因为喜欢郑爱月儿,兼而对郑爱香产生了兴趣,又进一步看上了跟郑爱香容貌有些相似的贲四嫂。
这很符合心理学,许多男女在寻找伴侣的过程中,都存在因对方跟之前伴侣相似,进而产生好感的情况,而且这种好感是无意识的,当事人自己可能都无法察觉——西门庆之前对贲四嫂无意,是因为他那时还没见过郑爱月,无法产生爱屋及乌的心理效应。

绣像本金瓶梅的章回名“贲四嫂带水战情郎”,仍是一贯的露骨风格,甚至比第二十九回“潘金莲兰汤邀午战”还要露骨,因为金莲是午间沐浴,此处的“兰汤之水”指的是洗澡水,“贲四嫂战情郎”时并未洗澡,此处的带水之意原著自有描述,诸君心照,不表可知。
词话本金瓶梅的章回名照例含蓄得多,写的是“贲四嫂倚牖盼佳期”,乍一听眼前浮现出贲四嫂倚着窗户,期盼情郎过来的相思之景,淫意全无。
对比之下,自然是绣像本的更好,因为从后文我们可以得知,贲四嫂和西门府内的小厮们皆有染,前脚陪完西门庆,后脚又和小厮玳安歇息了一夜,而且玳安还给两人牵线搭桥,这段描写后来被《红楼梦》的作者借鉴了去,写成了贾琏和多姑娘的故事。

金瓶作者写贲四夫妇,其实有“车轱辘话来回说”的嫌疑,因为之前已经写过一个韩道国和王六儿,贲四嫂的情况跟王六儿几乎一模一样。
西门庆当年是趁着韩道国送女儿去京城,偷偷派冯妈妈传话给王六儿,两下里合拍后,彼此厮混在一处;
西门庆勾引贲四嫂也一样,他是趁着贲四送夏提刑家眷去京城,偷偷派人给贲四嫂传话,同样也是两下里合拍,一拍即合。
这种重复的写法容易惹读者诟病,正如批书人张竹坡所言,贲四嫂“特犯六儿”,贲四亦是“道国之东施”,意谓贲四夫妇的情节设置乃是东施效颦于韩道国夫妇。

但不红君私以为,这种写法自有它的妙处,一言以蔽之便是“太阳底下无新鲜事”,西门庆前回趁着韩道国离家,霸占其妻王六儿,后回趁贲四离家,霸占其妻贲四嫂,甚至再往回一些,西门庆当年还曾趁着来旺外出,跟来旺之妻宋蕙莲勾搭成奸。
如此一观,我们会惊讶地发现,所有事都在循环往复地发生,用这种思维再看西门庆和他的娼妓们,也是一样,先是李桂姐、后是郑爱月,一代新人替代旧人。
截止第七十七回,西门庆已经对李桂姐失去了兴趣,捎带着也看不上桂姐的叔叔李铭,家中请说唱也不再请他,尽管李铭和李桂姐已经送礼道歉,西门庆也口头上原谅了他们,但内心的冷漠有增无减,之后李桂姐和李铭也彻底消失在金瓶梅里。

我们可以想象,如果第七十九回西门庆没有贪欲丧命,他若是长长久久地活着,在他漫长的人生中,这样的女人还会持续出现,李桂姐之后有郑爱月,郑爱月之后还会有别的娼妓,家中仆妇宋蕙莲、王六儿、贲四嫂之后,可能还会有别的女人,循环往复不绝。
而当年受宠至极的宋蕙莲此时已是冢中枯骨,人事变迁如此迅速,当真是:长恨人心不如水,等闲平地起风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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